三天后的傍晚，山田坐在酒店房间的办公桌前，静静的看着桌上不停震动着的手机。
此时的山田面色凄白，仿佛刚做了一场大手术。
手机在一段时间的震动后终于停下，山田下意识张开嘴想要缓一口气，手机却又一次开始震动。
硬生生的把他这口气给憋了回去。
而这一次，山田也终于接起了电话，他知道逃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比想象中要平静的多的声音。
然而此刻的这种平静，却让山田感受到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山田语气低沉的开口道，“星辰集团牵头搞了一个国货盛典活动，现在这个活动的火爆程度已经对很多行业产生了明显的冲击，出现了完全不可控的局面，很多外企品牌...”
“这些事情我知道！”对面直接打断了山田，“我想知道的是我们现在的情况，还有我们接下去需要面对的问题。”
“我们...”山田慢慢皱起眉头，“我们的产品跟很多外企品牌一样，因为这场活动陷入了暂时性的困境。”
“但...”山田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电脑，“相比于很多外企品牌，我们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那就是现在华夏的舆论，正疯狂的盯着我们的降价。”
山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按照现在的舆论趋势，或者说舆论压力来看，如果我们年后不能继续降价，我们大概率将面临难以收场的舆论冲击。”
“因为现在的华夏网民摆出了一种想要死咬这件事情的态度，并且传统媒体也已经盯上这件事情了。”
“可如果我们年后要继续降价，肯定需要总部这边的支持，毕竟我们...”
“我们拿什么支持？”电话那头再次打断了山田，情绪也终于不再平静，“山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年后继续按照这种标准降价，你觉得公司承受的起么？”
“我知道这个说法很荒唐，但我们确实被逼上绝路了。”这一次，山田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是那种突然接受了什么的平静，“在华夏市场，我们如果不想坠入深渊，就不得不搏一把了。”
“那你要知道，这条绝路是你们自己逼自己走进去的！”电话那头厉声呵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去搞什么华夏企业不让外企降价的舆论？”
“明知道华夏互联网姓何，你们为什么还要试图在互联网上挑起针对星辰集团的舆论！”
“当时谁也想不到何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且现在的问题其实并不只是舆论的反噬问题了。”山田提醒道，“就算没有这件事情，现在何成带着一批华夏企业搞出这样一场盛大的活动，也已经改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一方面，何成成功的引导了华夏民众对国货的认可，推动了本土企业在华夏的影响力。”
“另一方面，何成通过星辰平台和星辰数码商城，确实搭建起了一种我们目前还看不透彻的新渠道模式。”
“但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认的是，这种新渠道模式特别适配华夏企业当下走的性价比路线。”
“未来华夏企业通过这种新渠道模式，很有可能会长期具备天然优势。”
“所以就算没有舆论反噬的问题，从明年开始我们也不可能在华夏市场继续以过去的高价出售我们的产品了。”
“21世纪的华夏市场将会是一个崭新的市场，是一个需要我们去适应的市场了！”
山田的这句话使得电话那头的男子沉默了许久。
八九十年代，很多外企都没有考虑过要去适应华夏市场这件事情。
他们考虑的向来都是让华夏市场适应他们。
一直到21世纪，大家才陆续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的企业开始改变，有的企业骄傲的不愿意改变，最终离开了华夏市场。
“无论...”许久的沉默后，电话那头再次开口，“无论我们在华夏市场的发展是否真的需要改变的话，你也该回来了。”
山田眼神一震，脸上的肌肉瞬间紧绷。
但又在几秒后，突然露出了短暂的轻松，“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后，山田走进洗手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回忆，他在思考，他在接受。
但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做一件事情。
一小时后，山田来到了何成的房间。
“没想到何总愿意见莪。”进门后，山田故作沉稳，同时脸上又有一些藏不住的意外。
何成看着山田的状态，淡淡一笑，“毕竟你现在能过来找我，只有一种可能。”
“哦？何总觉得是哪种可能？”
“你彻彻底底的输了，把自己也输进去了。”何成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回霓虹国？”
山田惊讶的看着何成，“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猜到是嘛？”何成把山田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其实很简单，你都一路扛到这个份上了，你但凡还有一点机会，都不可能来找我。”
“毕竟从竞争的角度来说，我们之间现在没有什么可交流的点。”
“从合作的角度来说，我们现在也已经没什么可探讨的空间。”
“那你来找我，只能是为你自己而来。”
“何成，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对手。”何成的解释让山田平静了下来，同时也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不好意思，我想纠正一下。”何成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对手，在我的整个布局中，你只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配角而已。”
“当然，我尊重配角，尊重每一个存在的人和企业。”
“但配角终究是配角，事实终究是事实。”
山田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果然是这样。”
何成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才道，“所以山田先生还有什么问题么？”
山田仰起头，明显用一口气顶着自己的状态，“我有点好奇一件事情。”
“请说。”
“何成，你这一次确实赢了，而且赢的酣畅淋漓，赢的彻彻底底，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次事件之后，作为外企，谁还敢跟你合作？”
“你如此高调，如此明确的扶持华夏本土企业，如此强势的针对外企，你就真的从来不担心这会影响到你未来跟外企的合作关系么？”
“毕竟以你的眼界，你一定能意识到，星辰集团想要成为一家强大的世界级企业是必须要跟很多外企合作的，现在绝大多数华夏企业对星辰集团来说都跑的太慢了。”
“他们根本就帮不了你。”
“他们只会拖你后腿。”
“现在完全是星辰集团以一己之力在拉动大批华夏企业，你真的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么？你真的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么？”
“你这好像并不只是一个问题啊。”何成笑了笑，慢慢的将茶杯放下，“但既然你问都问了，我也不介意回答你。”
“我想反问山田先生，你觉得企业之间存在真友谊么？”
“企业之间...真友谊？”山田顺着何成的问题思考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
看着山田的反应，何成摊了摊手，“企业之间的深度合作也好，战略合作也好，一切的合作都是以利益作为基础的。”
“而这个世界非常有趣的一点在于，以利益为基础的关系往往是最脆弱又最坚固的。”
“只要利益没了或者利益不够了，关系立马就散，但只要利益能够维持，关系就能一直保持下去，如果利益能提高，关系还能跟着升温。”
“所以对于一家企业来说，要不要跟另外一家企业合作，看的从来都不是对方的态度，而是利益。”
“只要利益到位，就算天天针锋相对的企业照样能够合作，照样能在镜头前称兄道弟。”
山田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突然自嘲的一笑，“怪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因为你恨我。”何成一针见血道，“在你看来，是我毁了你，是我毁了你的事业，毁了你的人生。”
“所以你对我的恨意使得你没有办法冷静的站在企业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尤其是当你内心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对这家企业的掌控权时，你的个人情绪就彻底占据了大脑。”
“但我想提醒你的是，人所面对的很多苦难，本质上都是自己过去的选择造成的。”
“我给过你机会，而且给过你好几次机会，是你自信的认为你可以跟我斗，并且选择了跟我斗。”
“那么你就得接受现在的结果，不要去怨恨任何人，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
“人这辈子需要修炼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尤其是要学会对懒惰，盲目自大，以及懦弱这一类选择的负责。”何成的语气逐渐冰冷下来。
“一个错误的选择，往往需要在未来以成倍的代价来填补。”山田看着何成，“你说的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需要面对的过去。”
何成点了点头，“然后就是你提到我这样拉动华夏企业到底有没有必要的事情。”
“首先，你刚才说他们帮不了我，可眼前的事实已经证明你错了，这一次如果没有这1999家华夏企业共同发力，我根本不可能打造出这样一场国货盛典。”
“他们现在就是在帮我，并且帮了我一个大忙。”
“所以我觉得你存在一个很大的认知问题，那就是你觉得此时的华夏只有我们星辰集团是强大的，然后我们星辰集团一直在拉其他华夏企业。”
“可我看到的情况是，即便没有我们星辰集团，我们华夏企业也能把你们霓虹企业拉下马，并且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
“甚至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华夏企业连你们霓虹国最引以为傲的汽车产业都能碰一碰。”
“这不可能！”山田下意识否认了何成的说法，“我们霓虹国的汽车产业是不可撼动的。”
“至少你们华夏这种没有汽车工业底子的国家，是不可能撼动的。”
山田的反应引得何成一笑，“挺好，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自信。”
自信？
何成口中这两个字像是个锤子砸在了山田的心口。
毕竟刚说到自己要为曾经的盲目自信负责。
所以华夏企业真的能冲击到霓虹国的汽车产业？
山田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坚定，变成了疑惑。
“其次...”何成的声音把山田的思绪拉了回来，“当你看到我们星辰集团拉动华夏企业这种行为的时候问出这样做对不对这种问题，就说明我们的底层商业逻辑确实存在很大的差别。”
“对你们这些霓虹国老牌企业来说，你们害怕竞争，包括外部竞争和内部竞争。”
“因为你们需要用打击竞争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力。”
“可对星辰集团而言，我们期待竞争，尤其期待内部竞争。”
“为什么？”山田忍不住无奈道。
“因为对于科技产业来说，竞争是很重要的推动力。”
“所以啊...”何成的眼神突然强势起来，“就你们现在的这种思维模式，说不定哪一天，你们霓虹国真的要下桌了。”
说完，何成直接做了个手势，示意山田可以走了。
不管是何成的话还是何成的态度，都让山田心里萌生起不爽的情绪。
但此刻的山田知道自己没有去表达不爽的资格，也没有去表达不爽的必要。
所以山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同时抓住最后的机会，“何成，我还想多问一个问题。”
“毕竟也许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跟你面对面了。”
“把也许去掉。”何成低头看了眼时间，做出了已经不耐烦的态度。
“...”山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通过深呼吸来调整情绪，“在你的局里，你的对手是谁？”
“对手？”何成戏谑的一笑，“我对手在另外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