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不大，最初亓照云只租了一层，里面只有一间吧台，和一个舞台，中间摆了一把长桌，另外舞台侧面有一个沙发座一般是乐队成员等着上场的位置。
后来有钱了，亓照云又把楼上和左边的小店面盘了下来，楼上说是包厢，其实就是熟人朋友局专用的，楼下的长桌撤了，沙发座还留着。
这会儿萧驰就窝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二楼。
进来的时候老周就说了亓照云在，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应该是生意伙伴。
萧驰压根就没往严曦身上想。
甚至在看到严曦的那一刻，萧驰的第一反应还是自己看错了。
手上的酒瓶停在了半空许久，萧驰定定地望着二楼看台处，度过最开始的茫然之后，他心底几乎是立刻就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楼上的亓照云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静静地看过来。
非工作时间她大部分时候都穿的很休闲，头发用抓夹随意的扎了起来，上身穿着一件条纹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裙，看起来跟大街上下班之后出来放松的小白领没有任何不同。
吉他声响起，蓝色的节奏灯在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灯光，萧驰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浓重的悲怆，那悲伤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淹没。
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亓照云的时候。
新生校园庆上，萧驰他们几个临时组成的乐队，弹奏着临时练了不到一个月的乐器，用着劣质的音响设备，没有什么声部层次可言，可是青春就是这样的，好像只要振臂高呼，就总能找到同行者。
亓照云就站在人群之中，她当时头发还不是很长，就那么披散着，皮肤因为刚刚过去的军训还有些晒伤的痕迹，身上穿着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跟周围的人相比，她的反应也有些平淡。
然而萧驰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即便到了如今，萧驰依旧能清晰的记起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同频和共鸣。
只是，他现在却恨不得这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包厢里只剩下萧驰和亓照云两人。
空气里一片寂静，准确来说应该还有尴尬。
萧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跟亓照云单独相处了，半晌他没话找话。
“严曦回去了？”
亓照云点点头。
萧驰笑了一下，却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也阻挡不了蔓延的苦涩，他闭上眼睛，装作漫不经心。
“什么合作要到白云苍来谈。”
亓照云眨了眨眼睛，低下头。
“萧驰。”
萧驰，萧驰，萧驰……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她这么喜欢叫他呢？好像不管什么，只要萧驰两个字就能代替了。
“你说啊，”萧驰哑着声音，如出一辙连名带姓的称呼，“亓照云。”
他就这么保持着后仰在沙发靠背上的姿势，面上是看穿一切之后的荒芜，他甚至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你们谈什么要到白云苍来谈。”
亓照云：“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我问的是，你们谈什么要到白云苍来谈，去哪里不好，你要到白云苍来！”
他睁开眼睛，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满是血丝的眼睛让他的表情越发狰狞了起来。
“为什么要在白云苍。”
白云苍狗，当初租下这里的时候，他们几个嘻嘻哈哈地说要取个什么名字。
萧驰说取个狗的名字。
亓照云说好，就取个跟狗有关的，白云苍狗，聚散流转，很符合酒吧的调性。
她爱他的时候，就连他随口的一个玩笑都当真。
“亓照云，你把我当什么了……如果我今天没有刚好碰到的话，我都不知道你已经把我卖了。”
“也是，你总是这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有说完的话骤然停顿，萧驰的目光死死盯在她脖子上的红痕上。
本来暧昧的痕迹，近距离看只觉昭然若揭。
“这是什么？亓照云，这是什么？”
有点好笑了。
“这是什么你看不出来吗？”
“你跟别人上床了？”
亓照云冷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一丝轻微的涟漪都没有了。
“萧驰，没有必要吧。”
“心知肚明的事情不是吗？”
“我们回不去了。”
亓照云那么惯着萧驰的时候，这都是最后一条底线，何况萧驰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然而萧驰却深吸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努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可以不在意，阿云，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可以回去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在一起十年了，阿云，人生有几个十年，我们明明那么相爱。”
“是啊，我们明明那么相爱。”
亓照云笑了笑，扭头看向窗外。
灰色的单面镜，将包厢外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滤镜一般。
就像最开始的时候白云苍，灰暗逼仄，客人也不多，赚的那点钱，够付房租就不错了。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
她轻叹一声，正因为她们曾经那么相爱，所以每次在想要放弃的时候，她都会想要不然再忍忍呢？萧驰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她爱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直到她发现，在相爱这件事上，改变的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
“我也可以改变的。”
“那又何必呢？”亓照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已经替你试过了，阿驰，并不是多么愉快的经历。”
温柔怜惜的眼神，却尖锐如利剑，直直插进萧驰的胸口，让他脸色瞬间惨白。
“你生气我不经过你的允许擅自跟严曦交易，可是你不记得了吗？明明是你先动了这个念头的。”
“袁媛的那首歌，是你写的吧。”
“阿驰，我记得你说过，你只会给我一个人写歌。”
插在胸口的剑，一下一下搅动，几乎疼得萧驰直不起腰来。
“阿驰，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剜心之剑被拔出，温柔，却更为致命。
“我知道了，”男人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沙发上，像是终于认清了事实，只剩下颓丧和绝望，整个人都要碎了。
他闭上眼睛，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合约的事情，就按你想的做吧。”
亓照云眸光微闪，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