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顺着慧贵妃的眼神看去,那是宗室福晋劝慰柔淑长公主的场景,同样的,也是——
一个新晋皇后震慑和收拢宗室人心,拉拢女眷最好的机会。
她为了照顾慧贵妃的感受放弃了这个机会,甘愿之后再费两倍三倍的努力回寰。而慧贵妃也体察她的不易之处,支持她做的一切事情。
慧贵妃笑笑:“我可是下定了决心,不要做和她一样的人,也不屑做和她一样的事。”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太后。
慧贵妃厌恶如今的太后,就要将太后给她带来的一切影响从自己的身上拔除。她不能因为太后变成了一个迁怒、恶毒的人,否则,她岂不是要永远活在太后带来的阴影之下?
区区一个钮祜禄氏,还不配让她践踏自己的行为准则。她要像琅嬅期望的那样,永远是那个琅嬅记忆中如桃花一般的高曦月。
嬿婉定定地看了慧贵妃半晌,才叹道:“哪怕是圣人再世,都未必有姐姐的气度。世间号称君子的那些人也未必赶得上姐姐毫分。”
慧贵妃是宫中受太后磋磨最深的一个。
慧贵妃笑道:“你这话就是在寒碜我了。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何时清过?”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不迁怒长公主,是已经以直报怨,报在了太后身上。”
她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甚至几不可闻。
太后已经要得到她的报应了,远离了富贵和权柄,与最思念和心爱的长女失之交臂,以至于终身不可见,次女失了她的庇佑,自己与养子反目,还迟早要被养子害死。
她最后的日子只会活在悔恨之中,心惊胆战地怕自己做下的孽报应到儿孙身上,怕皇帝什么时候要了她的性命,连个善终也不能指望。
她不要太后死,她只要太后清醒地感知这一切,直到生命的终结。这才是对太后最深的报复和诅咒。
至于柔淑和端淑,又何苦让上一代的遗祸牵累到下一代的身上呢。她当年因着阿玛高斌得罪了太后,已经吃足了这样的苦头,实在不想让故事重演了。所有的恩恩怨怨,到她和太后为止,足够了。
嬿婉轻笑道:“姐姐谦辞了,姐姐不是君子,谁敢称君子?倒是我想姐姐想得小气了去。”
她转身看着柔淑长公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正预备上前,却又被慧贵妃喊住。
慧贵妃轻轻道:“琅嬅。”
嬿婉微微一怔,眼里流露出些许讶异来。
慧贵妃眉眼一弯,笑道:“琅嬅,她叫琅嬅,不叫皇后。”
所以,你不必为即将换上这个称号而有任何心理负担。
所以,你不必担心自己消亡了她存在过的痕迹。
因为属于她的,永远都属于她,谁都拿不走,也谁都更改不了。
她不是谁的皇后,谁的福晋,那些都只是外界赋予她短暂存在过的一个称号。
她是琅嬅,是温懦过后能迎来新生的彩虹,是遇上方知有的彩虹,是她们永远的琅嬅。
嬿婉的笑中几乎要沁出来泪,她笑着冲慧贵妃点点头,然后转头奔赴了自己的命运。
?
清雅的美人甚至顾不得抽出袖中的罗帕,直接用妆花纱朝袍袖口拭泪,袍袖上已经洇开斑驳泪痕,哭得云鬓之上珠钗轻晃,如同在风中颤动的花枝。
抱着她的諴亲王拿着绡帕给她擦泪,温言细语地低声哄着她,要她为一双儿女打起精神来。站在长公主另一边的和亲王福晋眉头紧锁,劝着围过来的其余宗室福晋们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铁帽子王肃亲王的福晋年长些,珠圆玉润的身形,温吞道:“太后娘娘离了宫,不光是长公主难受,就是臣妾等也跟失了主心骨一样。”
克勤郡王福晋则很是年轻,顶着粉面含春的一张脸佯装拭泪,附和道:“太后慈爱,自请去为国祈福。只是五台山路途遥远,虽算不上苦寒之地,却又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别说长公主舍不得,臣妾等也跟着心疼。怎么就——”
话中竟是略有不满太后去祈福的意思在,这份不满自然是冲着皇帝和嬿婉去的。她表露得如此露骨,不仅招来其余贵妇侧目,就连肃亲王福晋也瞪了她一眼,开口打断道:“五台山是佛盛之地,福晋谨言慎行才好。”
还在肃亲王福晋开口时,諴亲王福晋就听出了这暖语温存裹着绵里藏针的试探,重重掐了柔淑一下。
柔淑听见了克勤福晋的话,哑着嗓子也强撑着连忙道:“皇额娘心系大清,为国祈福,本宫又岂敢用儿女心思牵绊了皇额娘的家国大义?”
“原是本宫不好,舍不得皇额娘,倒是连累诸位嫂嫂、婶婶这样劝导。”
她没想到,自己因为母女分离的痛苦落的泪还要被人拿来大做文章,被用来挑事儿,变成了宗室对皇帝的不满。
皇额娘昨夜只与她在慈宁宫见上了一面,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为皇额娘求情,不许她掺和夺嫡之事,不许她对皇兄和皇贵妃心生怨怼。她要低调安稳度日,要事事站在皇兄和皇贵妃身边,如果二选其一,那就选皇贵妃,要等姐姐回京后好好照料她适应阔别二十多年的京城。
肃亲王福晋待要再说什么,眼神落到了后妃的方向,便住了嘴。
数张或真切或虚伪的面容同时顺着肃亲王福晋的眼神看了过去。
明黄色的缎制朝袍上罩了通体绣龙云纹的石青色对襟无袖朝褂,上面压着镶嵌着东珠,间以珊瑚的镂金项圈。只这一身衣服,便是尊贵无双,更遑论那人颦笑间威仪自成的气度。
见着这明黄色便知晓来的是皇贵妃,女眷中除了皇后与皇贵妃外,再无人有这个资格。
嬿婉笑吟吟地缓步而来,轻轻扫了一眼行礼的众人,一手扶起了宗室年资最深的諴亲王福晋,一手扶起了是皇家血脉、与皇帝关系最近的柔淑长公主,喊了起。
自八王议政的传统而来,大清宗室多拥有拥戴和辅佐之力,宗室势力也是朝堂势力中重要的一支。
先帝给皇帝留下的辅政大臣中便有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只是皇帝如何肯愿意束手束脚?他登基后裁撤军机处、恢复军机处、处置弘晳逆案,桩桩件件都是在打击宗室的权力。
只是御下亦不能一味的打击,而太后因着辈分的优势便顺利占据了这个调和与施恩的位子。她素来与宗室保持着极好的关系,在皇帝面前对宗室也多有回护,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太后离京,这些宗室们可不是就坐不住了,这就是女眷先做了先锋官,肃亲王福晋这是要拿柔淑长公主作筏子,来刺探皇帝和嬿婉的意思了。